六岁的毛毛在游乐场上，永远是一个人。

滑梯口挤着四五个吵吵闹闹的小孩，他蹲在沙坑边上，用塑料铲把沙子一铲一铲倒进桶里。桶满了，倒掉，再装。旁边一个小男孩跑过来问：“你在做什么？”毛毛头也没抬，手里的铲子没停。那个小孩站了一会儿，悻悻地跑开了。

毛毛的爸爸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叹了口气说：“他不是不搭理人，他是不知道怎么搭理人。”

毛毛不是没有社交意愿。在家里，他会拉着爸爸的手去够书架上的玩具，会用“啊啊”的声音引起大人的注意，会在妈妈回家时兴奋地跑过去。但一到外面，他的社交方式就只剩一种：突然凑到别的孩子面前，脸贴得很近，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，然后对方要么被吓跑，要么被家长赶紧拉走。

“他不是想吓人，”爸爸说，“他就是不知道正常的‘靠近’是什么样。”

在重庆博爱儿童康复中心进行评估后，毛毛的评估报告写得很清楚：他有强烈的社交动机，但严重缺乏社交启动技能。他想跟人产生联系，但他会用的 “工具” 就是凑近、盯着、用视线追。他不知道怎么用声音吸引人，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发起互动，甚至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是多少。

康复师跟爸爸说了一句话，他记到现在：“他不是不想，他是不会。‘不会’这件事，可以教。”

博爱儿康的干预方案具体得让爸爸意外。比如，康复师把“如何跟人打招呼”这件事，拆成了三个可练习的动作：步，先停在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；第二步，抬起手说“嗨”；第三步，等对方回应了再做下一步。

毛毛在教室里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周“嗨”的手势：手举到什么角度、什么时候放下来、眼睛看哪里。两周之后才开始对着康复师练，然后再对着另一个孩子练。每一步都拆得很细，练熟了才往前走。

爸爸说：“我以前总觉得社交是‘环境里泡出来的’，多带他出去走走就行了。后来才发现不是，他在外面泡了一年，反而越来越怕人。因为他一直在碰壁，但没人告诉他‘碰壁之后可以怎么做’。”

变化发生在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。

爸爸带毛毛去商场，玩具区里有个小男孩在搭火车轨道。毛毛走过去，在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，站了两秒，抬起手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嗨。”

那个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要玩吗？” 毛毛点了点头，蹲了下来。

爸爸没有走过去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毛毛跟那个小孩一起搭了十分钟轨道。期间几乎没有说话，也没有什么眼神交流，但两个人各搭各的，偶尔还会递一个零件给对方。

“这在别的家长眼里可能不算什么，” 爸爸说，“但对我来说，这是他人生中次，和别人一起待了十分钟，没有逃走，也没有把人吓跑。”